褒贬不一的耶利内克

卉纳

奥地利女作家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以她“小说和戏剧作品中发出的如反调音乐般流动的反抗之声”,“凭借激情四溢的语言以揭穿社会表层之下的荒谬与强权”,成为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同时成为诺贝尔文学奖史上的第十位女作家。瑞典科学院在评价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Elfriede Jelinek)时说,“她是那么一位女作家:以她的锋芒毕露和激情恣意,让读者感受生存根基的震动”,“她指责奥地利的各类消费群体,认为他们从未反思自己的过去。”

消息一传出,奥地利及德国、意大利等国反映热烈。奥地利现任总统海因兹·菲舍尔先生给予女文学家极高的评价,认为她通过诺贝尔奖这个平台,抵达了她的佳作的最高境界,并给全世界的读者提供了阅读她、欣赏她的机会;奥地利国民议会主席科尔先生原本就是耶利内克的忠实读者,他衷心祝贺女作家的获奖,赞美她为奥地利获得了荣誉;奥地利联邦政府艺术司秘书长弗朗兹·莫拉克先生则评价耶利内克“用其语言艺术,将奥地利放在了一面镜子前,人们看到的不一定是赏心悦目之景,然而那却是奥地利政治和社会生活中不可缺少之物。”

《莱茵邮报》、《莱茵人民报》、《法兰克福日报》等各大德国报纸都以良好的反应,正面报道了耶利内克获奖一事。意大利米兰的一份报纸认为这个漂亮的、高大且高雅的、有着犹太血统的、对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甚至稍嫌年轻的维也纳女子,让读者看到了游客欣赏的奶油咖啡之外的真实奥地利灵魂,当然有不少做了她笔下的牺牲品,她也因此树敌众多。罗马的《共和报》认为她貌似挑衅家、极端主义者,正如在她的作品《死亡之子》里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暗喻所表达的一样,实际上,她是个真正的道德维护者,希望与小市民那种伪装神圣之势战斗到底。此报还说,她在奥地利的生活一定不很顺利,她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越发艰难,她作品中的很多意向和隐喻都是很难翻译成其它语言的。

女作家对自己的获奖表达了“惊讶和担忧”,她拒绝于12月份去瑞典参加颁奖仪式,理由是此番获奖,之于奥地利,并非如“鲜花配在礼服上”那么光彩迷人,因为奥地利人从前一直认为她是“艺术和文化的危害者”、“挑衅家”,或称她为“红色黄作家”,说她与托马斯·伯恩哈德相比,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甚至嘲弄地对媒体说:“至少,我会有一笔钱,可以过点好日子(诺贝尔文学奖的奖金为110万欧元,约合135万美元)!”的确,奥地利自由党发言人对她的获奖深感不安,认为她的作品将给奥地利的形象带来损伤;《奥地利皇冠报》也乘机大做文章,将她贬为“奥地利最后的垃圾”。

1946年,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生于奥地利斯泰恩州。大学期间,她在维也纳就读艺术史和戏剧学,并于维也纳音乐学院获取管风琴师文凭。60年代起,她开始从事创作,同时活跃于众多奥地利和德国的文学组织和作家协会,曾是奥地利共产党员(1974-1991)。自1969年以来,她获得过将近20项奥地利和德国颁发的文学大奖以及政府津贴。她的作品(包括戏剧、小说、散文等)众多,其中,小说《钢琴教师》(1983)(1991年改编为电影并夺得戛纳电影节大奖)《死亡之子》《情欲》《一件体育用品》(1998)以及剧本《作品》等尤受赞誉。这些作品的共性——也是女作家一如既往的风格——对奥地利社会的鞭笞和无情讥讽,正如卡尔·克劳斯和托马斯·伯恩哈德,她将社会生活中人们避之不及的荒唐和政治社会中强权的罪恶呈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她绝不在乎虚伪者的呻吟和痛苦,常以血淋淋的方式揭示奥地利民众的心态深层面的丑陋,特别是对自身纳粹过去的拒绝承认和反思,以及男权政治带来的社会面貌。

                 对同性恋、性变态的描写不必过多关注

荣获今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耶利内克,创作了被一些人视为涉嫌色情文学的《钢琴教师》等作品;1019日公布的英国布克奖又颁给了同性恋小说《美的轮廓》的作者艾伦·霍林赫斯特。如何看待当今世界文坛一窝蜂地上“色”,上“性”的状况?邹海仑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不同的文学作品得奖,反映了评委会的价值取向,这种取向与当今社会的“发展”相联系。20世纪以来,一些作家开始直接描写“性”。然而,没有哪部作品光凭“性”的描写就能得奖。对一个事物意义的界定要看其视角的选择。《钢琴教师》中不仅仅有一个年轻女子的性倒错和自残,更有一个弱女子对现代社会的绝望。《美的轮廓》中,也不仅仅是所谓“同性恋”描写,正如《华盛顿邮报》的书评所指出的那样:20世纪80年代的英国社会在尼克(《美的轮廓》的主人公)眼里就好像一只华丽的茶杯,“随着小说的发展,我们开始越来越多地看到这只茶杯上,这个华丽的世界上的裂纹:腐败现象在扩展,在污染。”

考虑到我们有自己的文化价值、生活习惯,对于西方市场出现的同性恋、性变态题材的书籍,我们不必亦步亦趋,也不必对这类作品中的同性恋、性变态描写予以过多的关注。

             (以上两篇摘自《文艺报》20041028日第2版)

          阅读诺贝尔之所读——耶利内克其人,她的小说,她的电影

                                 钱定平

最新一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耶利内克最为人们熟悉的作品,大概就是《钢琴教师》了,而它的为人熟悉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获得戛纳奖的同名电影。那么,小说和电影之间究竟有何异同呢,本文所探究的就是这个问题。

金色的秋天,不论中外,都是收获的季节。今年,奥地利女作家耶利内克(Elfriede Jelinek)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2001年由奥地利导演哈内克执导,根据她小说《钢琴教师》改编的电影(奥、法合拍),当年就在戛纳国际电影节上获得了三个奖项:评审团大奖和最佳男、女主角奖。不过,耶利内克夫人走在维也纳马路上不会引人注目,正像于贝儿小姐走在巴黎林荫道上不能让人回头。于贝儿是电影的女主角,法国演技派女演员。两个人有点儿像,都是方方的脸蛋,素净,清瘦,有风度,有教养,还有孩子。所不同的是,女作家结过婚,却没有跟丈夫姓,而女演员则是单身母亲。

除了写小说、诗歌和剧本,耶利内克还搞翻译,端的了得。而且,翻译的是美国作家托马斯·品钦的小说《万有引力之虹》(Gravity’s Rainbow),德文却改成了《抛物曲线之尾》(Die Enden der Parabel)。这部小说被比喻为“尤利西斯”加上“白鲸”,要是没有点儿科学和灵性,绝对不敢动那块奶酪。

耶利内克的作品常常引发争议。这说明了作品的深度,因为,“好评如潮”常常是死水一潭的同义词。当然,也有批评家欣赏她,称她同已故的伯恩哈特(Thomas Bernhard)齐名,是奥地利现代文学双璧。也许,要认识一个作家,最好的办法是读读他的文本。我们就来看看《钢琴教师》,听听钢琴声声。

维也纳音乐学院有一名女钢琴教师,叫做爱丽卡,年龄在四十左右。爱丽卡永远也成不了爱丽卡,因为,她不是小姑独处,而是同母亲住在一起。母亲爱女儿爱得出奇,管女儿管得很严,简直看成是自己的私有财产:“如果有什么是特殊不可替代的,那便叫做爱丽卡”。母亲希望对女儿施加全盘控制。有的母亲像便桥,当子女需要时,她就倒在急流上,让子女从身上跨过去;有的母亲像一种强烈的气味,无处不在,随时提醒你,爱和恨都具有这相同的气味。爱丽卡的母亲就是后者,她一直希望爱丽卡成为一名出色的钢琴演奏家。女儿没有做到,于是,良母的热望一下子便转化了暴君的冷酷,整天都可以听到母亲责骂,哄骗,尖叫,哭喊,甚至掴耳光,一边声称这就是爱。小说有这样的场面,晚上母女一起看电视,母亲故意不理女儿。如果母亲偶尔讲话了,那一定是出于对女儿的关爱。母亲告诉爱丽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从爱护她出发。这种爱这么伟大,即使母亲再错,也应该加以原谅。有的父母在子女离家前,会把古怪想法塞满他们一脑子,好像用家里缝制的衣服塞满了他们的箱子一样。而爱丽卡的母亲是塞满了也不让她走。母亲要把爱丽卡塑造成一只保险箱,然后就把她关在里头。

然而,在母亲长年精心编制的爱之网里,也早已出现了隐藏的裂口。读者发现爱丽卡不能成为演奏家,与其说她缺乏才能,不如讲她自动罢工,为的是要气气她母亲。爱丽卡故意花钱买了许多衣服,她永远也不会穿,为了把母亲积蓄的要换房子的钱花掉。接着,一个亘古话题出现了:老姑娘爱丽卡怎么排遣自己的性苦闷性压抑?作者画龙点睛说:“每个男性迟早都离开了爱丽卡,她从此不需要男人在自己之上。”她开始光顾桥下面土耳其人搞的黄色西洋景,去偷窥色情表演。这还不能望梅止渴,她又到阴暗角落去看黄色电影,里头全是施虐受虐狂的镜头,她感到片刻满足。接着,为了饮鸩止渴,爱丽卡甚至夜里跑到维也纳游乐场,去偷看情人们野合的场面,为此差点儿没给逮个正着。这便是小说的前半部,爱丽卡频频得计,不过还只是一个单个反叛的独行客。

这个家像一座寒冷严酷的痛苦冰川,小说男主人公瓦尔特破冰而入了。他是一名十七岁的花季青年,英俊,健康,很有才能,受同学爱戴。这样一位翩翩书生做了爱丽卡的钢琴学生,女主角正中下怀,可以一举两得:既可以利用男孩的进入,在母亲铁板一块的保护伞上戳一个窟窿,又能够在他身上找到性的慰藉。但是,读者被作家搞得目迷五色了,以为女主角欲火如焚,男主角情窦初开,正是可以就手装配的感情戏零件;这场师生恋会既浪漫又温情,因为老师在年龄上可以做学生的母亲。家中的局面开始进入微妙怪谲境界,读者愈往后阅读,就愈会惊诧莫名,因为爱丽卡受压抑性欲的粗暴喷发,也因为瓦尔特由迷惘而愤怒,由愤怒而报复。在这场木偶戏里,女主角本想取主动,占上风。男主角一开始很厌恶这种关系,采取躲避和拒绝的态度。他遭遇了一次性的接火,他予以拒绝,厌恶也就很快上升为仇恨和报复。他把爱丽卡打倒在地,“强暴”了她。爱丽卡寻死觅活,又想息事宁人。爱丽卡寻找到了瓦尔特。她远远地看着这男孩子,在一群同学当中还是那么欢乐活泼,完全若无其事一般。爱丽卡绝望了,她突然用一把匕首向自己的肩头猛扎,随后,带着血迹斑斑的身子,慢慢地回那个不像家的家去……

在男女情欲的斗胆气和时好时坏之中,孰是孰非和谁罪谁罚,都已经没有事情本身那么斑斓溃烂了。小说的结局像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的《钥匙》,只有母亲是失败者,丧失了权柄,好像就是她的生命。爱丽卡继续通过古怪形式发泄她压抑的性欲,瓦尔特则回到欢迎他的同学们当中……

小说鲜明昭彰地表现了作家的悲观色彩:人无法控制自己,不管是情欲还是权欲。在这小说的新版后记里,作家谈到女主角时说:“非人生活毫无托词”,不堪忍受这种生活的人将“被生活重新吐出”,何等冷峻!小说女主角寻寻觅觅,四处求索,但是寻找不到自我,就沉溺于欲的追求,堕落成了一个“观淫癖”。小说把读者推到颓废边沿,又不肯以单纯的悲剧结尾,像许多奥地利人那么黏黏糊糊。小说同时对作为社会符号的性道德,家庭教育和教育体制提出了尖锐抨击。作者创作态度极其严肃,虽然她本人学过音乐,为了写这本同音乐家有关的小说,她还同一位女作曲家合作。评论家还指出,小说带有“自传”的色彩。对此,作家并没有矢口否认。

小说采用了作家的特殊风格,值得特别说一下。小说隐喻和讽喻非常丰富,呼应着配合着来加强作者的抨击力度。小说的语言尖锐,辛辣,刻薄,嘲讽而且形象。作者还很懂得如何智慧地玩弄语言和行话。同时,她在字里行间常常运用谚语,又在另外一处反其意而用之,使得读者觉得正反莫辩,却左右逢源。耶利内克的语言素有“语言雪崩”之称,小说到处运用音乐上的顿音断音节奏,倾泻着语言的雪崩风暴,形成了作者无与伦比的大儒式粗暴风格。她善于利用德语的所有元素,生动活泼地编织词汇花环和话语尖刺,书中随处可见,如“那一片情不能使他交感,却叫他反感”;又如“结婚艰辛多年,这时爱丽卡才来到这个世界。父亲马上把接力棒交给了女儿,自己让位。女儿到了位,父亲让了位。”

同时,作家带有女权主义的写作定势,这本书便是一个典范。在一次采访中女作家不无激动地说:爱丽卡变成了观淫癖者,但就是观淫也是男人的特权。因为在那儿她是唯一不做表演的女性。女人只有被观看的义务,没有观看的权利。这时,从心理上来说,爱丽卡实际上成了一个“阳具化女人”。她偷尝了男人的观看权利,因此付出了代价!这本书出版后,奥地利有评论把小说归入“色情小说”之列。对于这点,作家反驳道:这小说不但不是色情小说,而且是它的反面。色情宣扬欲念无时不在,无处不届,而小说强调女性的自主意愿,她们不应该永远是色情的目标,被男性的如炬眼光肆意穿透过去。

有人把《钢琴教师》归于最近三十年最好的德语文学之列,但好像并不是主流看法。时不时给人提起的,倒是作家的“病态化倾向”,但真正的研究著作寥如晨星。哈内克2001年拍了一部同名电影,又一次在公众中激活了她的作品。

作者对于哈内克的改编十分满意,而且引为同道。她认为,两个人都崇尚艺术的解析性和冷酷性,好像科学家在解剖一只只昆虫标本那样。她说,你离得远点儿就看得清晰,你在当中就看不清。要考察这部电影,首先可以看女演员于贝儿。哈内克选中于贝儿很有道理,她不但气质上身段上能够胜任,而且本人还学过十二年钢琴,表演女钢琴家绰绰有余。于贝儿曾称赞那位扮演母亲的演员说,她不多问问题,她就在那儿。其实,于贝儿也属于这类演员。美国《纽约客》杂志的影评说:“世界上一位最无所畏惧的女演员,给一个乖谬可怕却真实可信的女人赋予了生命。”

简单点儿说,这是一部描写性压抑的戏。爱丽卡把自己和时间平分两片:一片给她所讨厌的学生,另一片给她所惧怕的母亲。镜头开始,爱丽卡坐在浴缸边沿,用一把剃须刀刮着私处,而楼下母亲正喊她吃饭。极度的乖戾衬在极其日常的背景上,显得像日食那么刺眼。一切都分成对立两极,对比和反差极其强烈。爱丽卡的屋子里面四处是鲜花,既然这里是一座幽闭恐怖症的饲养地,那么,撒满在墙纸,家具软面和阴沉地毯上的鲜花,无非就是墓地的花朵,也埋藏在坟墓里了。母女之间的爱和恨也是如此。她们把对方撕成碎片,以餍足自己的需求和厌恶。父亲到精神病院去以后,女儿就代替了父亲,跟母亲头碰头睡在一张床上。一个有恋女情结,一个是恋母情结的反转片。上下两片天地都不属于爱丽卡,她于是偷偷潜入了一个隐秘的色情世界去。电影里的爱丽卡比起小说里的爱丽卡来要更人性化,不管她表情多么无动于衷,性行为如何狂放施虐,于贝儿脸上的人文色彩就是一种蕴藉。整部影片引用巴赫,舒伯特和布拉姆斯的音乐,更加补充了这种气氛。

男角马席梅扮演的瓦尔特外表俊美,内心丰富,爱舒伯特也爱异性。一开始,他并不能像女主角那样进入角色。他对她说:“你简直有病!”在音乐学院厕所有一场性表演,在电影史上可能是最荒诞不经的一幕。接着她给他写了一封信,那是求爱纲领。女主角既要施虐又要被虐,她整个是个雌雄同体。她要他把她给活吞了,但是他并不饥渴!也许,他是要慢慢地蚕食。在几个回合之后,他想象自己爱上了她。他像所有男青年一样,对于爱有一种追求功名那样的虚荣,他认为自己可以融化钢铁的冷面具,用他那并不熟练的柔情似水。她却并不需要柔情,她折磨他,想把他变成一具施虐又可被虐的两用刑具。女教师对学生说:“舒伯特的力度分布是尖叫到絮语,而不是响亮到低吟”,她自己也是如此。女主角的外部世界是技艺高超的大学教师,她的内部世界是毁灭性的仇恨,塑造这点就靠瓦尔特了,他也完美地完成了。导演本身也技艺高超,他所诠释的爱丽卡,不管怎么色情狂,却完全展布在精神平台上。于贝尔同扮演母亲的法国女演员曾经演过一双母女,而且大获成功,这次也是珠联璧合。她把母亲没有诠释成一头老妖婆,而是含着温情关爱。这是哈内克的成功之处……

耶利内克在得知获得这一如此崇高的奖项后,感觉到的“不是高兴,而是绝望”。她还说,她并不认为自己得诺贝尔奖是“奥地利的花环”,她与现在的奥地利政府完全保持着距离。诺贝尔颁奖委员会公布了作家获奖原因,是“利用她小说和戏剧中语言或反用语音的音乐般节律,以其中那种非凡的语言炽热去揭露了社会成规的荒谬及使其就范的力量”。诺贝尔自然科学奖争议不大,文学奖则常常像顽童一样惹是生非。我认为,阅读耶利内克,至少让我们读到了诺贝尔——这位富有,好心而大方的老人——他的兴趣爱好的一个侧面。这有好处——对于一个天天絮絮叨叨念着这老头的人们。

        (以上一篇摘自《文汇读书周报》20041022日第5版)